魅惑术启动。

  顾明理站在殿中央,脊背挺直,心里默念激活。

 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柔光从他周身缓缓散开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无声无息地荡了一圈。

  御座之上,萧烨原本冷淡审视的目光微微一滞。

  瞳孔轻缩了一瞬。

  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,无意识抬了抬,又放了回去。

  这个变化极细微。

  若不是齐王萧玦就坐在右侧下首,旁人根本捕捉不到。

  萧玦端起酒杯,杯沿刚好挡住嘴角的弧度。

  他看得真切。

  他皇兄看顾明理的眼神,从“这人脑子有没有毛病”变成了“这人有点意思”。

  两种眼神之间的距离,大约等于从菜市口到御书房的距离。

  但确实变了。

  “顾编修。”

  皇帝开口了。

  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,但不是很多。

  只是那种原本准备拍下去的巴掌,临到跟前收了三分力的程度。

  “你这幅画……倒也别致。”

  群臣面面相觑。

  方才还以为顾明理要被拖出去廷杖,结果陛下的口吻怎么突然变了?

  吏部尚书的笑憋回去了,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
  兵部侍郎从柱子后面转回头,一脸问号。

  御史台那一桌的人互相看看,集体陷入了沉默。

  顾德白坐在前排,用帕子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。

  悬着的心放下半颗,又提起另外半颗。

  他儿子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?

  “谢陛下赏识。”顾明理拱手,面色平静。

  心脏却在狂跳。

  有用!

  魅惑术真的有用!

  皇帝没有斥责他,更没有让他“滚!拖出去杖毙!”

  如此一番,这在万寿宴上极为罕见。

  百官贺礼环节,通常是呈上、过目、退下,三步走完,干脆利落。

  没有哪个皇帝会在这个环节跟臣子多聊。

  但萧烨今天偏偏多看了顾明理两眼。

  莫名其妙地,多了些耐心。

  就在这时,丝竹声起,殿侧帘幕轻轻掀开。

  梅妃娘娘款款而出。

 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,金丝攒珠的步摇在灯火下微微颤动。

  面若桃花,眉目含情,身段在纱裙里若隐若现。

  满殿灯火映着她白皙的面颊,确实美。

  是那种刻意雕琢,用心布置的美。

  梅妃手中托着一只金樽酒盏,盏中桂花酿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
  她走到御阶之下,盈盈下拜。

  “陛下万寿无疆。臣妾酿制了三年的桃花醉,愿陛下龙体安泰,福寿绵长。”

 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皇帝的目光从顾明理身上移开,落在梅妃手中的金盏上。

  他抬手,正要接。

  顾明理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来了来了!关键剧情它来了!

  酒里可能有情蛊之药。

  可他一个七品编修,怎么拦?

 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喊“陛下别喝那酒”?

  那等同于当场指控梅妃下毒。

  没有证据,没有人证物证。

  梅妃母家在朝中盘根错节,不好惹。

  而他顾家现在还被监察院盯着,自己搞不好就会给家里平添麻烦。

  皇帝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金盏的杯沿。

  梅妃含笑,双手微微往前送。

  时间不多了。

  顾明理心一横,牙一咬。

  开口唱歌了。

  嗓音不大,刚好能越过殿中丝竹的余韵,清清楚楚地送到御座之上。

  “误闯天家,劝余放下手中砂……”

  萧烨端酒的手,微顿。

  他的视线从金盏边沿抬起来,落在殿中央那个青袍编修身上。

  梅妃的笑容还挂在嘴角,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  她往前递了半步。

  顾明理没有看皇帝,目光平视前方,唱得极认真。

  好在没有跑调,听起来也算悦耳。

  “张口欲唱声却哑,粉面披衣叫个假……”

  萧烨的瞳孔微缩了一下。

 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了面前含笑举盏的梅妃。

  只是一扫,不过一息。

  帝王的目光冷得像淬过冰。

  顾明理还在唱。

  “怜余来安座下,不敢沾染佛前茶……”

  大殿上的百官已经傻了。

  左相筷子停在半空,夹着一块鹿肉,忘了放下来。

  吏部尚书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

  御史台的周良把嘴里含了半天的茶水终于咽下去了,呛得直咳嗽。

  工部尚书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同僚,压低声音:“他在干什么?”

  同僚面无表情:“唱曲。”

  “我知道他在唱曲!我问的是,他为什么在万寿宴上给陛下唱这种调调的曲?”

 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顾明理硬着头皮把这段唱完了。

  声音在高阔的大殿内回荡了一瞬,然后消散。

  殿内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后背的汗珠滑落的声音。

  皇帝的手指,从金盏杯沿上收了回去。

  “顾编修的嗓子不错。”

  萧烨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。

  但执盏的手已经放回了扶手上。

 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右手无意识地叩了叩扶手,看了梅妃一眼。

  “朕今日兴致不在酒上。”

  “这酒,先搁着吧。”

  轻描淡写,两句话。

  酒推开了。

  梅妃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  这该死的顾编修!

  她的手维持着举盏的姿势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陷入肉里。

  “……是。臣妾遵旨。”

  梅妃退了两步,将金盏交给身后的宫女,低头转身。

  步子依然款款的,后背的肌肉绷得极紧。

  萧玦坐在旁边,浅笑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
  他此前已将梅妃的异常举动密报皇兄。

  苗疆老者、密封竹筒、频繁出入御膳房。

  这些情报三天前就摆在了皇帝案头。

  皇帝心中本就有了三分警觉。

  而顾明理那首不伦不类的小曲,恰好在这三分警觉上又添了三分。

  可这个七品编修,又是怎么知道的?

  萧玦看向顾明理的目光多了一层审视。

  有意思。

  殿中央。

  顾明理垂手而立,面上平静无波。

  丢脸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。

  干多了,脸也懒得找回来。

  周遭百官面面相觑,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。

  “这是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,成何体统?”

  “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竟然跟嫔妃争宠?”

  有人若有所思。

  顾德白已经不擦汗了,笑眯眯喝着酒。

  他听不懂儿子唱的什么词。

  但他看见了皇帝放下酒盏。

  看见了梅妃退下去时那张铁青的脸。

  看见了齐王殿下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
  这些加在一起,结论只有一个:

  皇帝欣赏他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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