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走前,他先把薛仁请来了破瓦巷。
让这个关键防疫人物跟他妹对接上。
薛仁今日休沐,穿的是便服,藏青色细布长衫,没戴官帽。
一只旧药箱挎在肩上,里面装着几本手抄药典和一套银针。
药箱的皮面磨得发白,铜扣也暗了,一看就跟了他许多年。
他跟着顾明理在巷子外下了马车,步行走进京都的贫民聚集地——破瓦巷。
薛仁来之前,早做好心理准备。
顾家千金开义堂,少不了是右相安排的。
想要在民间攒点口碑,回头好在朝堂上彰显一下自己为国为民的形象。
这种事,他在太医院三十年,见得太多了。
每回京都闹灾,总有几家权贵跳出来施粥赈药。
粥棚搭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,太医院的人被拉去站台,熬一锅比白水好不了多少的药汤。
做够三天样子,收摊走人。
灾民该饿还是饿,该病还是病。
顾家千金选个这样的位置,一看就是没经验。
破瓦巷在京都城南犄角旮旯里,巷口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,谁能看到他们的仁善之举?
薛仁心里摇了摇头,只管跟着顾明理往巷子里走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,他停住了。
眼前的景象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。
巷道的路面刚铺了碎石,虽然粗糙,但干干净净。
两边墙根刷了石灰水,白晃晃的,跟巷口外面那些黑乎乎的棚户判若两处。
排水沟是新挖的,沿着巷道边缘延伸过去,沟底铺了碎瓦片,有水在慢慢流。
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。
薛仁的鼻子动了动。
是石灰。
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
十三年前,南方闹过一场大疫,死了六万多人。
朝廷派太医院南下救灾,他带队去的。
治疫最要紧的不是药方,是隔离和消杀。
石灰水刷墙、刷地、泼沟渠,是最管用的法子。
那次防疫大功一件,他也官升院判。
薛太医的名号在京都城小有名气。
此后,他编了一本《防疫要则》,头一条写的就是“遍施石灰,断秽气之源”。
可官场上更多的是靠人情世故。
那本他用心编撰的防疫措施,也没能推行下去。
如今那书册还在太医院的书架上吃灰。
京都承平日久,没人记得这些了。
“顾编修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条巷子……最近整修过?”
顾明理随手指了指前面。
“我妹妹弄的。她在前头开了个药堂,顺带把巷子收拾了。”
薛仁没有说话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路面。
铺得不算精细,但石子大小均匀,踩上去硌脚。
路面中间微微隆起,两侧稍低,雨水可以自然流向排水沟。
这不是随便铺的。
是懂行的人铺的。
两人继续往里走。
拐过一个弯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墙根洗衣裳。
一只木盆,盆里的水还算清亮。
老妇人抬头看见顾明理,眼睛一亮,连忙站起来,湿着手就要行礼。
“顾公子!”
顾明理摆了摆手。
“婶子别客气。衣裳洗好了记得晾高处,别搁墙根阴着。”
老妇人连连点头。
“晓得晓得,顾小姐教过的,不能捂着,要见太阳。”
薛仁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,多看了那老妇人一眼。
洗衣裳的木盆旁边,还摆着一只小瓦罐,罐口盖着纱布。
那是泡着石灰水的消毒罐。
民间土法子,但管用。
很快便看到一座新翻修的大宅子。
门口两间临街铺子,已经开门营业。
门楣上挂着“普济堂橘红药堂”的匾额。
匾是新漆的,字写得端正,不是名家手笔,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,没有花哨。
两个伙计正往里搬麻袋,见到生人来,抬头看一眼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完全不知道招呼客人。
薛仁心里好笑。
这样木讷的伙计,如何为店铺招揽生意?
不过转念一想,这地方本来也不是做生意的。
做做样子罢了。
顾明理在宅院门口站定,朝里喊了一声。
“明月,薛大人来了。”
里头没有回应。
不多时,一名小厮跑了出来。
对着门口二位躬了躬身。
“二位大人,我们东家在后院呢,小的带大人进去。”
顾明理摆摆手,“你带薛大人进去便好,我就不去了。”
他回过头,冲薛仁解释。
“江州治水还在赶工期,我得回去盯着。马车在巷外候着,我就不陪薛大人了。”
说到这儿,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薛大人,我这妹妹说话直,您多担待。但她要做的事,您看过就知道了。”
薛仁微微拱手。“顾编修辛苦。”
顾明理也客客气气拱了拱手。
“薛大人,让您费心了。”
说完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薛仁收回目光,跟着小厮跨过门槛。
前堂比他预想的要整齐得多。
药柜沿墙排开,抽屉上贴着手写的药名标签,字迹工整。
称台擦得干干净净,铜秤杆泛着暗光。
靠门口的位置摆了三张长条木桌,桌上放着几只粗瓷碗和一只水壶。
角落里还竖着一块小木板,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。
薛仁走近看了一眼。
“饮水须煮沸。瓜果须洗净。饭前须净手。”
字写得大,笔画粗,一看就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。
旁边还画了释义小图。
烧水的锅,洗手的盆,一目了然。
薛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药铺有点意思。
就是没什么客人。
“您是薛大人?”
一个穿灰蓝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账簿。
薛仁点了点头。
“在下陆清河,给东家管账。东家在后院,我带您过去。”
陆清河引路时,薛仁注意到这个管账先生的手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左手虎口也有茧,那是拨算盘留下的。
这人算账是把好手。
后院比前堂大出一倍。
靠北墙搭了两排木架子床,铺着新稻草和粗布褥面,叠得规规矩矩。
床与床之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,不算宽敞,但也没有挤在一处。
这种布局十分专业。
这一瞬,薛太医恍然觉得,这就是他徒弟办出来的药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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