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城主街上,一队官兵纵马而来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声音急促。
领头的骑兵背上绑着一只竹筒喷洒器。
筒口朝下,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,白色的雾气从筒口喷涌而出,沿着街面铺散开来。
雾气低低地贴着地面翻涌,像一层薄薄的云,转瞬间就笼罩了整条长街。
后面跟着的骑兵依次喷洒,一队接一队,消毒水的气味在晨风里迅速弥漫。
那气味有些刺鼻,带着苦辛。
百姓们站在门口张望。
一开始还有些害怕,以为官兵在洒什么毒药。
毕竟历朝京都大疫,官府为了病情不扩散开。
所有病患都会被抓走,尸体烧掉。
临街百姓们战战兢兢躲回屋里,关上院门。
有个腿脚利索的年轻后生跑到街上,去打探消息。
看见消毒水坛子上“普济堂消毒水”几个大字,立刻眼睛一亮。
“是那个义堂的东西!能杀疫气的!大家别怕!”
这一嗓子比什么告示都管用。
口口相传,恐慌像退潮一样散了。
“听说了吗?太医院薛院判亲自坐镇城南,还征用了普济堂的防疫队!”
“他们还有防止得疫病的口罩!一文钱一个!戴上就能保命!”
“能保命?!一文钱?真的假的?”
“骗你是狗!太医院的人亲口说的!”
太医院设在京都四个城门口的临时售卖点,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。
城东那个售卖点最夸张,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豆腐坊,足足拐了两个弯。
一文钱一个口罩,对寻常百姓来说不过是两个烧饼的价钱。
但这东西能保命,那贵重程度可就不一样了。
太医院和所有巡逻的军士,人手一个口罩。
普济堂的义堂伙计们,每个人都戴着。
他们都没被染上疫病,这样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,谁还会怀疑口罩的防疫能力呢?
于是,口罩一下成了抢购品。
有人一口气买了十个,给全家老小一人一个,剩下几个揣在怀里当宝贝。
戴上了就不舍得摘。
吃饭的时候摘下来,还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一旁,生怕弄脏了。
有个卖菜的大婶更绝,拿根红绳把口罩系在脖子上,摘下来也挂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到了午时,第一批五万个口罩售罄。
四个售卖点几乎同时告罄,后来的百姓扑了个空,急得原地转圈。
“还有没有了?什么时候还有?”
差役扯着嗓子喊:“明早辰时,还有一批!”
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苏婉的纺织工坊日夜不停地赶制。
加班的女工们拿着三倍工钱,干劲比任何时候都足。苏婉自己也卷起袖子亲自上阵裁布。
有个女工一边缝一边嘀咕:“这东西真能防疫气?”
旁边的工友头也不抬:“管它呢,一文钱一个,赚的是功德。”
顾明月站在义堂二楼的窗口,看着楼下忙碌的场景。
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窗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茶,是石不济早上送上来的。
说是方大夫叮嘱,让东家喝了预防的。
顾明月嫌苦,没喝。
但顶不住壹伍十分执拗地跟着她。
硬是让她把一碗苦药给喝了下去。
原来有信鸽扑棱棱飞过来,落在了房檐上。
壹伍出门收信鸽去了。
顾明月打开系统面板,看了一眼账目。
【口罩销售收入:53两白银。已自动计入“经营收入”栏目。】
顾明月看了一眼销售收入那个数字。
五万多个口罩,总共才卖了五十三两银子。
连成本都没覆盖。
但她根本不在乎这点收入。
她在乎的是,这五万多个口罩,正戴在五万多张脸上。
每一个口罩,都是一道挡在活人和死神之间的薄薄屏障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顾明月站起身走出门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龚火跑进院子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嗐,小姐。几个百姓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块木牌,立在了咱们义堂门外。”
顾明月好奇,“写了什么?”
“菩萨救世,灾厄全消。”
顾明月:“……”
她大步去了前院二楼。
推开窗户,便能看到楼下街巷中,百姓们排着长长的候诊队伍。
义堂门前确实被立了块木牌,一人多高。
牌子上的字写得不好看,笔画粗细不一,像是用烧火棍蘸了墨汁写的。
上面写着:菩萨救世,灾厄全消。
一笔一画都很用力。
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,有人拱手作揖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刚刚从后院领过汤药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跪在木牌前磕了三个响头。
站起来的时候眼圈通红,嘴里念叨着:
“感恩菩萨救世,否则俺家哪买得起那十两金一斤的橘红止咳药!”
身后一个老妇人也跟着拜了拜。
“我老伴的命是人家救回来的!”
顾明月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,有些欣慰。
石不济站在一楼大堂指挥着伙计们熬药、分药。
看着门口那块木牌,看着跪地磕头的百姓们,眼眶红了一圈。
伙计们干劲也更足了。
后院太医们更是被百姓一口一个“菩萨”喊着。
他们三班倒。
换下班来,在旁边厢房和衣就睡。
有时饭都顾不上吃。
但百姓们的反馈与感激让人亢奋。
此刻的太医们,像镇守沙场的将士。
每个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诊脉的手腕都酸麻不已。
指尖搭在病人腕上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累的。
但没有一个人要求换岗休息。
一个年纪最小的太医院药童,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,困得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。
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下一个。”
旁边的老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这一刻,他们感受到了自己在世间的价值。
不是太医院里按部就班的抄方子、配药丸,不是在贵人面前战战兢兢地请脉。
而是被苍生真真切切地需要。
他们体会到生命的沉重。
每一条命,都沉甸甸的。
值得努力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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