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桃花源的灯笼陆续亮起。

  今日端阳,加上今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。整条主街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沿河的商铺全挂上了彩灯,河面上的画舫也一一点亮了纱灯,倒映在水波里,碎成一片斑斓。

  顾明理和萧烨并肩走在街上。

  萧烨依旧穿着那件浅青色的便服,折扇拿在手里,脚步轻快。

  顾明理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挂着龙纹玉佩,格外显眼。

  萧玦则自己在旁边溜达,一会看看货摊上的小物件,一会停下看看杂耍表演。

  刘安和耿志带着几名影卫,跟在三位爷身后,不敢离得太远。

  顾明月则由温砚之陪着,走在另一边。

  逐一查阅着桃花源的服务项目。

  “二爷。”

  顾明理用胳膊肘怼了怼萧烨,指向前面的一处高台。

  “今晚放烟火,等会儿在这看最清楚。”

  萧烨抬眼看去,高台周围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。

  “不去,人太多。”

  “啧,”顾明理四下张望了一番,“那带你去河边看,没遮挡。”

  萧烨淡淡“嗯”了声。

  亥时三刻。

  烟花表演正式开始。

  炮声隆隆,金红交错的光柱冲上夜空,炸出满天花雨。

  岸边的人群沸腾了。

  欢呼声混着锣鼓声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  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,拍着巴掌乱叫。

  卖糖画的老头也不做生意了,仰着脖子看天。

  萧烨站在河堤高处,视野开阔。

  烟花在头顶炸开又散落,光芒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
  顾明月站在队伍外侧,隔着几步远的位置。

  她没看烟花。

  目光一直在扫人群。

  今晚人太多了。

 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,乌泱泱全是人头,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

  第二轮烟花升空。

  这回是窜天猴。

  二十几根细长的烟火筒同时点着,嗤嗤冒着火星,一根接一根蹿上天。

  砰砰砰砰!

  天空被炸得五光十色。

  忽然,有几个壮汉闯进烟火燃放地。

  “不小心”碰倒了几个燃放架子。

  有几支窜天猴没往天上飞。

  火信子点着之后歪了方向,拖着长长的火尾,平着射进了人群里!

  嗤~~~~

  火星溅在人身上,有人尖叫起来。

  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

  “快跑!”

  一支歪飞的窜天猴贴着人群上方掠过,砸在岸边的小吃摊上,油锅翻了,火苗蹿起三尺高。

 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
  从河心广场开始,人群朝四面八方乱涌。

  推搡声、尖叫声、跑动声搅在一起。

  耿志反应极快。

  他一声厉喝,“护驾!”

  八名影卫从暗处涌出,眨眼间在萧烨和萧玦身周结成人墙。

  六个人面朝外,两个人贴身架着萧烨的左右臂,随时准备撤离。

  萧烨被影卫架着往后撤了十几步,退到一处石墙后的死角里。

  萧玦的折扇早收了,扇骨中探出短刃,已经握在手里。

  背靠着萧烨,眼睛盯着前方汹涌的人潮。

  又一支歪飞的窜天猴从头顶掠过,炸在不远处的屋檐上。

  瓦片碎了一地,火星四溅。

  影卫们纹丝不动,把两位主子死死圈在中间。

  混乱持续了大约半柱香。

  浮台上的烟火匠人,手忙脚乱把剩余的引信全掐了。

  河面上几条巡逻船靠过来,船上的人举着铜锣敲。

  “别挤!别挤!火灭了!不要慌!”

  人潮慢慢缓下来。

  许是集体逃窜太过刺激,游客们又凑热闹的聚集回烟火燃放地。

  准备接着看表演。

  影卫们松了半口气,但阵型没散。

  萧烨从人墙缝隙里四下看了一圈,面色瞬间阴沉。

  “顾明理和顾明月呢?”

  耿志一愣,赶紧四下寻人。

  萧烨眉头紧皱,抬手拨开挡在身前两名影卫,往外迈了两步。

  目光扫过石墙内外,又扫过河堤上下。

  没有月牙白锦袍,没有藕荷色裙摆。

  顾明理和顾明月不见了。

  那两个家伙的脑子里,装着的可不是一般学识!

  一个是重要的工程人才!一个可能会是未来朝廷钱袋子!

  可眼下,这俩都丢了!

  萧烨的脸色瞬间阴沉。

  耿志额头冒了汗,抬手朝周围影卫打了个手势。

  四人立刻分散出去搜索。

  刘安急得直搓手。

  “二爷,这整个桃花源都是顾东家的地盘,应该没人……”

  “去找!”

  萧烨怒义已显,众人齐齐低头,不敢再开口。

  “传朕口谕。江州刺史即刻调兵封锁全城城门。禁军出动,桃花源及方圆十里,给朕找!”

  一名近卫领命,拔腿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……

  城外。

  荒废的城隍庙,杂草丛生,残垣断壁。

  西配殿的屋顶塌了半边,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,照在满地的碎瓦和灰土上。

  顾明理缓缓睁眼,头脑还是晕乎的。

  他被被一伙人麻袋套头,破布堵嘴,绑了手脚。

  丢到板车上运了出来。

  这会眼前模模糊糊的,晃了几下才看清周围。

  破庙,石柱,月光。

  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柱上,麻绳勒得手腕生疼。

  顾明理活动了一下手指,还能动。

  好消息是没断。

  坏消息是绑得挺结实。

 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
  身边还绑着一个人。

 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鸦青色锦袍皱巴巴的,发髻被梳的一丝不苟,脸上蹭着一抹灰。

  顾明理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  裴玉这才轻咳一声,缓缓睁眼。

  整个人从萎靡的状态里活过来,挺了挺腰板。

  抬眼看向顾明理。

  眼眶迅速蓄起一层水雾,嘴唇微微颤着。

  声音又轻又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。

  “这位公子……你我竟落得同样下场,真是天意弄人。”

  他偏过头,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顾明理,下巴微微扬起。

  月光打在他侧脸上,镀了一圈光晕。

  “不知公子尊姓大名?哪里人氏?家中可有人来寻?”

  顾明理无语的看着他。

  这哥们儿被绑在柱子上,还能摆出这种姿态?

  古偶短剧拍多了吧?

  专业演员。

  顾明理完全没搭茬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结,又看了看柱子底部。

  木柱根部嵌在地面里,地砖有几块松了,缝隙间露出一截碎砖角。

  “兄弟。”顾明理开口了。

  裴玉精神一振,赶紧把楚楚可怜的脸凑近两分。

  “公子请说。”

  “你脚底下那块砖,帮我踢过来。”

  裴玉愣了。

  “踢过来干吗?”

  “卡在麻绳和柱子之间当支点。手腕往外撑的时候绳子会松。杠杆原理,懂吧?”

  裴玉的含泪表情僵在脸上。

  “杠、杠什么?”

  “杠杆。一根棍子架在支点上,这头按下去那头翘起来。阿基米德说过,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。”

  裴玉:“……”

  裴玉的泪还挂在睫毛上,整个人彻底懵了。

  他被绑架之前,精心酝酿了三套话术:

  “英雄救美”版、“同病相怜”版、“以身相许”版。

  结果没有一套用得上。

  “皇帝”根本不按套路来。

  这天怎么聊啊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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